第六章
李维一当然没有公主抱。我趴在他背上，看楼dao里被钉死了的防盗窗的风景一点一点变矮，开始是一片莹莹的蓝天，然后是蓊蓊郁郁的树叶，再然后连匆匆起床的学生也看清楚了。甚至过于清楚——
cao2场上的学生们已经ding着清晨的薄雾排排站好，看到李维一背着我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。我的tou发还没来得及剪，在男生里还是算chang了些，趴在李维一背上的时候只lou出半张脸，或许是有人误会，人群中传出阵阵低声的讨论。
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。那时他上大学，一次校运会上报名tiao高，tiao起来的时候垫子没放好，整个人倒栽葱冲向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地面上。所幸人没事，只是断了tui。我看着李维一朝我跑过来，声音急切又轻快。
喂喂喂，同学，你还好吗？
也许是真的摔倒了脑子，我拉着李维一的手，说学chang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啊。后面如果跟上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必的话也许会更好一点，但是我脑子一时短路，只说了句等我好了必有重金答谢。事后想想，也难怪后来我和李维一那档子烂事儿被传成那样，看着怎么都像是有点臭钱的死基佬霸王ying上弓。
但是那个时候的李维一还没有对我展lou出他的獠牙与利爪，他真的每次会在我换药的时候出现，虽然后来他声明只是在医院实习lun值，与我相遇完全是凑巧。我想了想，那不是更好了吗，说明我们两个缘分天注定。我们在一起是命运使然。
当然中国人的命与运和西洋人所谓的fate大不相同，命运命运，看起来却总像是偏义复词，好的是运，坏的是命，如果回过tou来事后诸葛亮总结陈词，我们的相遇大概率是命而非是运。
当时我坐在lun椅上，tui里还有钢钉，我由着李维一推着我在医院停车场附近的草坪散步，眯着眼，看蓝得快要烧起来的天，天上掠过一群飞鸟，也不知dao它们要去哪里忙碌。我只觉得一切都很好，内心平和充盈，仿佛漂浮在水面上，心里没由来地欢喜。我说：“要是以后七老八十也这样就好了，你推着我在养老院晒太yang。”
我轻易地想到以后。李维一却更现实些，他有些不屑，说：“要点脸，严慈，该是你推着我，我比你大两岁。”
但我们都没等来以后。
完全是我zuo的孽。
我把tou埋在他的肩膀上，半真半假地和李维一说：“唉，李维一，我好疼啊。”
李维一背得更jin了些，颇有些警告意味地说：“别luan动了，想断tui直说。”
我立ma不答话了，沉默着和他一起穿过人群，走向校医室。
我们坐在校医室里等校医上班的时候，已经下了早自习，一群人呼啦啦跑到cao2场上，排队集合，等着在cao2场上跑它个三公里四公里。医务室在博学楼的二楼，除去ding楼的校chang办公室一楼的财务室，只有二楼的校医室是我们学生知dao干什么的地方。那里视野刚刚好，转过tou去就能看到cao2场上堆叠成立方ti的队伍在桔红色橡胶跑dao上一圈一圈快速移动的模样。像不知疲倦的秒针。
李维一从ku子口袋里拿出那张纸，继续他未完成的解ti思路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公式定理，令人tou疼。我半是躺半是坐地杵在医务室里唯一的一个病床上，百无聊赖地看医生的柜子里都放了些什么书。无非是《中国药典》或者《黄帝内经》一类的书，墨绿的jing1装版，tang金工艺，因为年代久远，已经掉了很多漆。这些工ju书，翻也未必翻，只是陈列在里面，像是每个圣诞节礼品店的橱窗里摆放的招徕顾客的漂亮商品。
“李维一？”我看他解的题也基本上解得差不多了，同他没话找话。
“嗯。”他把试卷重新叠回了口袋里，翻看校医留在办公桌上的一张药品说明书。进口药，标准桃金娘油chang溶胶nang，主要用于治疗急、慢xing鼻窦炎和支气guan炎。亦适用于支气guan扩张、慢xing阻saixing肺疾病、肺bu真菌感染、肺结he、矽肺等。并可在支气guan造影术后使用，以利于造影剂的排出。我一字一字瞄着说明书看，慢慢地反应过来原来李维一在看说明书背面的英文。
李维一这个人，如果说最喜欢读什么书，大概就是说明书，各zhong各样的说明书，尤其是药品，把药代动力学和药理学翻来覆去地看，当年在我痛苦地背药物化学知识的时候，这个疯子总是会在每一次难得两个人都有时间的事后，缠绵悱恻温存之际抽查我的有机反应，这里的羟基写错位置，那里的构效关系不对，我看着他失望的脸，心里也难过起来。当我在他给我在床上拿着打印好的最新paper讲他的工作进度时，心里对这个人彻底下了定论。没人能忍受他的，就算是和他去脱衣舞酒吧约会，他也只会和我zuo他的工作报告。他并不是一个生活无趣的人，相反，他能ti会到很多常人所不能ti会到的快乐，但是一想到这些快乐与我无关，我就又变得非常难过。
说到底我还是个普通人，我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，我的一生也tiao不出一个普通人的框架。我不是说李维一就会pen火，或者某一天起床chang出三只眼睛，我是说，在他厚重的生命中，我的存在，我不知dao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定义。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dao，只能jiao由后来的人下结论。
“李维一？”我叫住了他，却又不知dao该说什么。我只是想确定他确实是李维一，还没变得那么讨人厌的，只是有点古板的，一个普通的中学生。
“怎么了？”李维一放下说明书，坐在床沿上，问我是不是脚腕痛。被简单包扎之后，zhong得像个馒tou的脚腕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，只是那chu1细密的mao细血guan仿佛突然变得生机bobo，血yeliu过的感觉变得比以往更加明显，那zhong血ye在血guan里不断调动的感觉不知dao是辣还是痛。
我摇了摇tou，问他：“不去上晨读呀？”高三时间jin迫，分秒必争。我当然知dao对李维一自然不用cao2什么心，我只是没话找话。
“没事，在这里一样能背书。”他放下了说明书，和我一起看cao2场上仍然在像不知疲倦的秒针一样绕cao2场转动的学生方队。似乎终于是想起什么一般，他问我：“你这样大概是不能参加军训了，是要请假回家还是怎么样？”
我摇了摇tou，想zuo出一点潇洒的神态，却画虎不成反类犬，看着活像是卖惨，我说：“你看，我虽然叫严慈，但我既没有严父，也没有慈母，举家只有一个姥姥，回到家去不够她闹心的。留学校吧，反正也不是大事。”我不知dao我的脸色到底是怎样的，但是李维一听到后，却微微叹了口气，像是十分无奈，他说：“那你告诉我你在哪个方阵附近见习，我下课以后找你。”
李维一一直是个善良的人，这zhong善良ti现在他养liu浪猫，每个月固定从收入微薄的银行卡中扣取一bu分钱捐给山村儿童，但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的这份善良会能落到我tou上。
我仰tou看着他，觉得自己被一份从天而降的彩票砸中。
李维一当然没有公主抱。我趴在他背上，看楼dao里被钉死了的防盗窗的风景一点一点变矮，开始是一片莹莹的蓝天，然后是蓊蓊郁郁的树叶，再然后连匆匆起床的学生也看清楚了。甚至过于清楚——
cao2场上的学生们已经ding着清晨的薄雾排排站好，看到李维一背着我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。我的tou发还没来得及剪，在男生里还是算chang了些，趴在李维一背上的时候只lou出半张脸，或许是有人误会，人群中传出阵阵低声的讨论。
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。那时他上大学，一次校运会上报名tiao高，tiao起来的时候垫子没放好，整个人倒栽葱冲向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地面上。所幸人没事，只是断了tui。我看着李维一朝我跑过来，声音急切又轻快。
喂喂喂，同学，你还好吗？
也许是真的摔倒了脑子，我拉着李维一的手，说学chang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啊。后面如果跟上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必的话也许会更好一点，但是我脑子一时短路，只说了句等我好了必有重金答谢。事后想想，也难怪后来我和李维一那档子烂事儿被传成那样，看着怎么都像是有点臭钱的死基佬霸王ying上弓。
但是那个时候的李维一还没有对我展lou出他的獠牙与利爪，他真的每次会在我换药的时候出现，虽然后来他声明只是在医院实习lun值，与我相遇完全是凑巧。我想了想，那不是更好了吗，说明我们两个缘分天注定。我们在一起是命运使然。
当然中国人的命与运和西洋人所谓的fate大不相同，命运命运，看起来却总像是偏义复词，好的是运，坏的是命，如果回过tou来事后诸葛亮总结陈词，我们的相遇大概率是命而非是运。
当时我坐在lun椅上，tui里还有钢钉，我由着李维一推着我在医院停车场附近的草坪散步，眯着眼，看蓝得快要烧起来的天，天上掠过一群飞鸟，也不知dao它们要去哪里忙碌。我只觉得一切都很好，内心平和充盈，仿佛漂浮在水面上，心里没由来地欢喜。我说：“要是以后七老八十也这样就好了，你推着我在养老院晒太yang。”
我轻易地想到以后。李维一却更现实些，他有些不屑，说：“要点脸，严慈，该是你推着我，我比你大两岁。”
但我们都没等来以后。
完全是我zuo的孽。
我把tou埋在他的肩膀上，半真半假地和李维一说：“唉，李维一，我好疼啊。”
李维一背得更jin了些，颇有些警告意味地说：“别luan动了，想断tui直说。”
我立ma不答话了，沉默着和他一起穿过人群，走向校医室。
我们坐在校医室里等校医上班的时候，已经下了早自习，一群人呼啦啦跑到cao2场上，排队集合，等着在cao2场上跑它个三公里四公里。医务室在博学楼的二楼，除去ding楼的校chang办公室一楼的财务室，只有二楼的校医室是我们学生知dao干什么的地方。那里视野刚刚好，转过tou去就能看到cao2场上堆叠成立方ti的队伍在桔红色橡胶跑dao上一圈一圈快速移动的模样。像不知疲倦的秒针。
李维一从ku子口袋里拿出那张纸，继续他未完成的解ti思路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写的公式定理，令人tou疼。我半是躺半是坐地杵在医务室里唯一的一个病床上，百无聊赖地看医生的柜子里都放了些什么书。无非是《中国药典》或者《黄帝内经》一类的书，墨绿的jing1装版，tang金工艺，因为年代久远，已经掉了很多漆。这些工ju书，翻也未必翻，只是陈列在里面，像是每个圣诞节礼品店的橱窗里摆放的招徕顾客的漂亮商品。
“李维一？”我看他解的题也基本上解得差不多了，同他没话找话。
“嗯。”他把试卷重新叠回了口袋里，翻看校医留在办公桌上的一张药品说明书。进口药，标准桃金娘油chang溶胶nang，主要用于治疗急、慢xing鼻窦炎和支气guan炎。亦适用于支气guan扩张、慢xing阻saixing肺疾病、肺bu真菌感染、肺结he、矽肺等。并可在支气guan造影术后使用，以利于造影剂的排出。我一字一字瞄着说明书看，慢慢地反应过来原来李维一在看说明书背面的英文。
李维一这个人，如果说最喜欢读什么书，大概就是说明书，各zhong各样的说明书，尤其是药品，把药代动力学和药理学翻来覆去地看，当年在我痛苦地背药物化学知识的时候，这个疯子总是会在每一次难得两个人都有时间的事后，缠绵悱恻温存之际抽查我的有机反应，这里的羟基写错位置，那里的构效关系不对，我看着他失望的脸，心里也难过起来。当我在他给我在床上拿着打印好的最新paper讲他的工作进度时，心里对这个人彻底下了定论。没人能忍受他的，就算是和他去脱衣舞酒吧约会，他也只会和我zuo他的工作报告。他并不是一个生活无趣的人，相反，他能ti会到很多常人所不能ti会到的快乐，但是一想到这些快乐与我无关，我就又变得非常难过。
说到底我还是个普通人，我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，我的一生也tiao不出一个普通人的框架。我不是说李维一就会pen火，或者某一天起床chang出三只眼睛，我是说，在他厚重的生命中，我的存在，我不知dao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定义。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dao，只能jiao由后来的人下结论。
“李维一？”我叫住了他，却又不知dao该说什么。我只是想确定他确实是李维一，还没变得那么讨人厌的，只是有点古板的，一个普通的中学生。
“怎么了？”李维一放下说明书，坐在床沿上，问我是不是脚腕痛。被简单包扎之后，zhong得像个馒tou的脚腕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，只是那chu1细密的mao细血guan仿佛突然变得生机bobo，血yeliu过的感觉变得比以往更加明显，那zhong血ye在血guan里不断调动的感觉不知dao是辣还是痛。
我摇了摇tou，问他：“不去上晨读呀？”高三时间jin迫，分秒必争。我当然知dao对李维一自然不用cao2什么心，我只是没话找话。
“没事，在这里一样能背书。”他放下了说明书，和我一起看cao2场上仍然在像不知疲倦的秒针一样绕cao2场转动的学生方队。似乎终于是想起什么一般，他问我：“你这样大概是不能参加军训了，是要请假回家还是怎么样？”
我摇了摇tou，想zuo出一点潇洒的神态，却画虎不成反类犬，看着活像是卖惨，我说：“你看，我虽然叫严慈，但我既没有严父，也没有慈母，举家只有一个姥姥，回到家去不够她闹心的。留学校吧，反正也不是大事。”我不知dao我的脸色到底是怎样的，但是李维一听到后，却微微叹了口气，像是十分无奈，他说：“那你告诉我你在哪个方阵附近见习，我下课以后找你。”
李维一一直是个善良的人，这zhong善良ti现在他养liu浪猫，每个月固定从收入微薄的银行卡中扣取一bu分钱捐给山村儿童，但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的这份善良会能落到我tou上。
我仰tou看着他，觉得自己被一份从天而降的彩票砸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