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确实不在意真相，他只在意逢鸳是否受了任何委屈，幸好一向只有逢鸳委屈别人的份。就像现在，逢鸳可以领着柯离开了，他还要多问一句：“你想不想我亲你一下？”

柯回忆了一下，自觉自己问话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和语气，但他发现何莉明带走了逢鸳才追过去，心情确实不太好，便不确定地回答：“可能有。”

她的颈骨像一条细蛇，带着她的颅游动到逢鸳面前，和逢鸳几乎贴着脸。逢鸳的恐惧在方才的谈中极快地消解，毕竟何莉明既像公主，又像蝴蝶，还十分丽。他抚摸了一下对方的面，淡然拒绝：“不要，我还是更喜人。”

逢鸳还沉浸在最后的一瞥之中，却有人猛踹他的房门。他没来得及开门，整张门就被踹倒了，柯拖着那条残疾的伤跌了来。

情人酒店的前台没有职业德，但有丰富的被盘问经验，应该没那么容易卖住。逢鸳问：“只是这样？你有没有很严肃、很凶狠地看着他？”

逢鸳：“我总是过度自信。”

“先生！”他惶恐地握住逢鸳的胳膊，“对不起，我跟丢了目标……她伤害您了吗？”

逢鸳摇：“我很好，何莉明比我更好，一切圆满结束了。你错过了结局，不过你也不在意。”

酒吧街离逢鸳家隔了半座城市，代完这最后一件挂心的事情后，他就靠在座位上睡着了。睡到一半，他的脑袋在某个转弯去了柯肩上。当然的，柯没有惊醒他。

“卵？”逢鸳醒悟，“这么说，你每天来找不同的人……”

何莉明的声音打断了逢鸳的胡思想，她说：“好了，你睁吧。”

逢鸳瞠目结。他的大脑还没想好自己看见了什么，语言也因此受限，只能说：“你……”

“你是蝴蝶。”逢鸳喃喃。

“天啊，”逢鸳叹，“如果换成你，你说不定就已经被蝴蝶产了卵了！”他把柯推了个趔趄，严厉地告诫：“我们这行的，一定要小心。”

“好，”逢鸳下达命令，“明天你陪我去找常明，你就那么盯着他，盯到他愿意自己写报告为止。”

“我挑选了一些可怜人，和从前的我一样苦闷的人，把卵也留给了他们。如果他们未来也对生活绝望了，还可以一次选择，”她朝逢鸳微笑，“你想要吗？想要的话，我就亲你一下。”

在酒吧街上，所有的酒店都是情人酒店，所有的房间里则都打着蓝紫的灯光以示情趣。此时那昏暗的颜在这对蝶翅上淌，照耀它靛蓝的翅面、棕黑的边沿、边沿上白的波，衬得它眩目而丽。它如此荒诞，已超人类的认知，但它也是如此丽。

“就和你一样。”

等终于踏上回家的路时，逢鸳在副驾盘算自己既无录像也无证人，该怎么写任务报告。他问柯：“你怎么找到我的房间的？”

“或许是只蓝闪蝶，”何莉明轻快地说，“我听过一个南的传说，说落里有位轻浮的公主，人们都不尊敬她。她脑发昏想和俘虏私奔，死在了半路。人们轻视她，没有为她下葬，她的尸却变成了蝴蝶，依然每天在丛中连。”

逢鸳极其缓慢地睁，睫颤抖不止。恢复视野后，他第一见到的仍然是何莉明的脸，那张脸与他闭前没有任何区别，还是一张正常的、动人的人类的脸。

柯说：“我给前台看您的照片，问他您的房号。”

在颈骨喀拉拉的响动中，何莉明的颅缩了回去。她把翅膀也收起来了，只用六条细长的足走动，攀上了窗框。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转回，向逢鸳告别。逢鸳问她：“去哪里？”她的伸窗外，仰视天空。此地的夜空被各式霓虹灯染变了，不复能带给人安的永恒的黑，她却还是痴迷地望着，轻声说：“去天上，再也不回来。”

何莉明说：“你对生活真有信心。”

“不，”何莉明笑了，“我不是公主，只是一个苦闷的人，偶然得到了一颗蝴蝶的卵，却还是无知无觉，直到下定决心去死了，才从那颗卵中重生了。”

说完这些，她就离开了，将所有过去的事、人类的事了结在了今晚。逢鸳不知她硕大的昆虫躯如何能穿过狭小的窗框，或许她早已脱离了现实，不再是这个维度的居民。蝴蝶靓丽的翅膀在窗边一闪而过，在逢鸳中留下了最后的定格，随后永远地消失了，逃了地球这方小小的标本盒。

可这张脸、这颗架在一昆虫的躯之上。何莉明的肤仅仅覆盖着她的颅，到脖颈就了森白的颈骨，那条骨骼极长极弯，以丽的弧度了一截昆虫的前。再往下看，则完全是虫类的腹与足结构，不过格外大。何莉明……这长着她的脸的虫类正用后足站立着，与逢鸳齐。她的脚下摊着一张蜕下的，上则漉漉的，还有些粘在往下淌，沾了那张人。

“我是蝴蝶。”何莉明接话。她转动着自己的颈骨与腹，似乎在适应自己刚蜕变来的躯。等动作自如一些，她就向逢鸳展开了自己的翅膀，一对硕大的蝴蝶翅膀，几乎填满整个房间。

在调情用的紫调光线中，难以看清柯有无脸红，但他明显地僵住了。过了很有一会，他以颤抖的声音回答：“想……想的，先生。”